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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首次正式参加奥运会始末

发布日期:2021-06-19 21:23   来源:未知   阅读:

  题记:本文选自全国政协文史委1980年7月第一版编印的《文史资料精选辑》第十七辑。值此北京奥运会即将来临之际,献给广大读者。以此喜迎北京奥运会召开,纪念“中国奥运第一人、东大校友刘长春”。

  我以中国唯一的运动员代表,首次参加了一九三二年七月三十日至八月十四日在美国洛杉矶举行的第十届奥林匹克运动会。那时,正是在灾难深重的旧中国。我以十分辛酸和苦涩的心情回忆当初,与其说写我的经历,倒不如说是对旧社会的揭露。四十七年过去了,有些片段仍历历在目。有些却模糊不清了,经老同学郭晓芬(现任沈阳体育学院副院长)、时万咸(中国人民大学教授)等同人的帮助,现将当时的情景和经过据我的回忆所及写于后人,仅供参考。

  东北的体育,在一九二O年以前本来谈不到什么,因为那时整个中国正处在内忧外患交加、三座大山深重的不景气时代,连年的军阀混战,很少有人注意它。

  东北的第一次有规模的运动会,要算是一九一八年九月辽宁高等师范学校,在辽宁省城大南关同校运动场举行的秋季运动会。后来华北运动会渐渐发达起来,每年轮流在北平、天津、济南、保定等处开会,大会的创办,起初开始于保定的教会机关,每届开会以外国人为中心。后来渐次的扩大,参加者普遍至华北七省。

  一九二一年第九届华北运动会在辽宁举行,会场在省城外的小河沿地方,这次运动会确为全东三省参加运动会之始,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在会前曾开预赛会,华北运动会开幕时,除了辽、吉、黑的选手外还有远道而来的河北、山东的选手,虽然没有好成绩的出现,但一切记录都超过了三年前的高等师范学校运动会。

  东北体育的猛省,实始自张作霖遇难之后,张学良起而继父业的时候。张作霖在世时,因为内讧频仍,无暇顾及体育,就是那一年一度的华北运动会,也曾被战乱中断了数次。张学良当时是东北边防司令,兼东北大学校长,他在沈阳北陵开拓了一处广大的高尔夫球场,并建立了一所国际网球场,自己经常到这里消遣,借着张学良热心奖励的力量,东三省的体育,乃从阴郁的境域转向勃兴。一九二八年九月,日本和法国国际田径对抗会在大连举行,应日本人的邀请,香港六合开马张学良派他的二弟张学铭及下属名士多人参观这次大会。张学铭回沈后发表了以下一段谈话“日本以较略于吾人之体格竟能战败法国田径队,殊令吾辈惊异,吾国与日本乃同文同种,视今日日本之能战败法国田径队,可见东亚民族之力非不强,吾国今日急待奖励体育运动,取法自日本,以冀达到进出世界之途。”日、法国际对抗运动会给与东三省以幼稚的启示,在张学良的倡导下,立即邀请日法选手赴沈阳举行对抗赛,后来,因法国选手急欲渡日,未能如愿,只有日本选手到沈参加。久经废弃的小河沿运动场,由满洲体育协会日本人木谷氏监督应急修理,举行空前的中、日国际运动会。日本选手出席者有冈健次、吉冈、津田等,观众达两万人,张学良亲致开幕词,高唱“运动无国境”的高调。张学良还特备了电影机摄制了日本的撑杆跳高等姿势。这时,我国的选手没有一位能与日人对抗。同年十月初,由冯庸大学主办在沈阳举行了东三省联合运动会,同月二十一日东北当局又将法国选手迎到小河沿运动场举行模范运动会,参加者还有东北大学、冯庸大学、同泽中学。一九二八年可说是东北体育踏入国际运动的第一步。

  一九二九年复有东北主办的第十四届华北运动会,会场设在东北大学体育场。连年因战祸中绝的的华北运动会,这次经张学良的竭力支持竟然得以复活。大会会期两天,参加者共有八省,一百多所学校当时参加者大多是以学校为主,选手两千余名,会务工作皆有华人办理,因为缺乏经验,组织安排很不顺手,切计时多不准确,一千五百米比赛约有九十余人,分三组进行,跑起来真是空前奇观,结果被钉鞋所踏或撞到的很多。作为东北大学的我,就在此时创造了百米十秒八的最高纪录,其时,中华体育界真是兴奋异常,以为将来何愁不能与日、菲并驾齐驱呢。

  一九二九年十月,张学良特约招聘日、德一流选手到沈阳(德国和日本的选手都是他们的国家队,特别是德国队是第九届奥运会的亚军,实力雄厚,日本队虽然比中国队强,但与德国相比,也是望尘莫及的),使中华健儿得与强敌一试雌雄的机会。张学良为了举办中、日、德运动会,先在德国特制了镶有张氏本人头像的怀表,以备专门奖励各项运动第一名的选手,又在沈阳的北陵建立了一所备有钢筋水泥看台之运动场,经费计二十五万元,马蹄形的观众席可容三万人(南边开口处准备修建游泳馆,以便在馆后墙上再建看台),场内有五百米的跑道。由于临时发现场内土壤过于松软,不能比赛,离开会只有三天工夫,修理也来不及,张学良急得无法,下了一道紧急命令,调来军队两营,昼夜加工改造,直到大会开幕的早晨,才告竣工。

  张学良如此热心,东北选手所取得的成绩也真使他满意。在百米决赛中,我仅以一寸之差落于德国选手彦鲁特拉比尔之后,而战胜了另一名德国短跑健将;二百米决赛同样德国第一,我居第二,日本选手冈健次和今井,完全被我压倒,男子一千五百米和三级跳也能和日本选手拼一拼。而来自哈尔滨的女选手孙贵云、王渊、刘静珍,北平女师的彭静波以及东北大学的富一厂等女子女子田径体育选手都活跃起来,并使日本女选手人见娟枝等优秀运动员闻之惊讶。

  这时的东北大学,不仅拥有全国知名的体育教授,如吴蕴瑞(解放后任上海体育学院院长)、宋君复(解放后任北京体育学院副院长)、申国权等。中、日、德运动会后张学良不惜重金又将德国田径队队长步起留在东北大学当教练。步起每月薪给白银八百两,专用小轿车一辆,马二匹(此人是当时的五千米世界记录保持者,技术全面,我在起跑时,他能扶住我的腰背部一同前进)。从此,我还得到张学良的特别奖励,由东北大学副校长刘凤竹办理,每月发给补助费三十元。

  一九三O年,旧中国为了参加远东运动会,不得不举行了一次全国运动会。由于连年的天灾人祸,这时的华北战争正酣,北平地方多了一个有汪精卫、阎锡山组织的“国民政府”,而独东三省偏安一隅,好像世外桃源。东北当局派遣了一支百余名的大队选手参加在杭州梅东高桥举行的第四届全国运动会,经费全由东北当局供给。杭州全国运动会上,辽宁的田径无人配做敌手,径赛和田赛,没有一向辽宁不占优势,从百米到万米,除了八百米是第二名,皆为辽宁第一。辽宁田径队是以东北大学的骨干队员刘长春(百米、二百米、四百米)、张令佳(十项全能)、付宝瑞(跳高)、姜云龙(五千米、万米、一千五百米)、肖鼎华(高栏)等人为基础的。我在这次运动会中取得了百米、二百米、四百米三项冠军,由此,更加名扬全国,杭州市并以通往田径场的大马路改为“长春路”,以示纪念。

  接着杭州全运会后,辽宁的许多选手被选去参加远东运动会,一经与强敌相较,自然觉得实力还不充足。回国后,东北选手一意要发奋为雄,东北的体育届决定另树一帜,在东北创设了东北四省体育联合会,转移与东北体育事业。同年秋季,在沈阳举行了第一届东北四省联合运动会,这次大会筹备的无微不至,不像当年小河沿运动会那样草率了,大会上又打破了几项全国纪录,全国的体育界,谈到辽宁,无不说它“可畏”!

  生长在日伪统治区的我,一方面可以说是受日本人的直接和间接的刺激,一方面可以说是受到张学良对东北体育的奖励而成长起来的。

  旧中国的腐败没落的政治经济,体育成绩低的可怜。一九三一年前后的全国最好成绩男子标枪只有四十六点七O米,女子标枪仅为二十四点二O米,男子跳高为一点八四米,女子跳高不过一点二六米。我自幼好动,一心想借体育运动发愤图强,以求压倒日本人。小时候,在大连沙河口中心小学读书,与日本寻常小学一街之隔,放学后,中国孩子和日本孩子经常打群架,中国孩子中数我年龄最大,打架时总是我冲锋在前。后来让日本教师知道了,使劲地打我的耳光,并在石灰地上下绊子,摔得我很痛。从此,在我心灵中播下仇恨的种子,我就决心拼命的踢足球和跑,遇到与日本学生比赛足球,我就狠劲地踢日本学生,以此报仇雪恨。就这样,无形中使我的短跑提高很快。十四岁时,在关东州举办的州内外中日小学生田径对抗赛中,百米成绩达到十一秒八,四百米成绩达到五十九秒,远远超过了当时的中学生水平。大连二中肄业时,朝夕在谭家屯运动场(即现在的旅大市人民体育场所在地)埋头苦练。一九二七年,在大连中华青年会主办的春季运动会上,百米成绩一下子提高到十一秒(当时与周文圃成绩相同,但我名列第二)。一九二七年底,一个偶然的机会,被东北大学赴大连的足球队发现,我辞去大连玻璃制品厂学徒的职务,进入东北大学(校址在沈阳北陵)体育系读书。在东大期间,曾随东北大学田径队利用假期赴哈尔滨市训练与比赛。每星期六与俄侨对抗。归沈途中,又与长春市南满株式会社所属日侨进行比赛,一场场比赛激发了无限的民族感,求胜心极强。清楚地记得,一次在哈尔滨体育场(二百七十米的跑道)与俄侨对抗四乘四百米接力,我接第四棒时落后六、七十米,直到撞线时,我反而领先十多米,把在场的俄国裁判看得呆若木鸡。后来相继参加了一九二九年春在沈阳举行的第十四届华北运动会和同年十月举行的中、日、德田径运动会,当时百米成绩已经达到十秒六,二百米二十一秒六,这个成绩已为当时远东地区最好成绩,世界上也是名列前十以内的。一九三O年又参加了在杭州举行的第四届全国运动会和五月份在日本东京举行的第九届运动会,在这两次比赛中,在这两次比赛中,因赛前在上海练习腿部肌肉拉伤,虽然带伤比赛,都未能跑出好成绩。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本驻我东北的侵略军,借口南满铁路发生爆炸,悍然袭击沈阳,一九三一年内整个东北陷入日本的魔爪中。东北大学得到校长张学良的支持,立即将学生疏散回家,并决定各自前往北平报道复课。事变后三天,我只身返回大连西岗区东关街家中,第二天清早东关街“小衙门”(警察派出所)将我传去问话,到那里气氛十分严肃,但谈话口气倒很温和,警察问:“刘君今后去向和打算如何?”我答:‘只有在家安心静气,且有同班同学寄住我家,相待些日子观之时局再议。…‥’回到家中,心中十分恐惧,知道敌人已跟踪在后,当晚将同班同学赵凌志(一九三O年在闹学潮以后结拜弟兄)仍安置在家中,以蒙蔽日人耳目,有爱人连夜赶回娘家(大连北京街后海头)多方设法凑集七十元,第二天乘船赴天津逃往北平复课去了。日寇哪能甘心,却是苦了家中老人。身为老工人的父亲,见鬼子就有三分怕,不得已只好将家从西岗搬到六十里外的旅顺口居住,哪晓得,一九三二年二、三月间,日寇又连续两次找上家门。第一次去时,要家人写信给我,企图暗地勾引我回大连,并说:“只要回大连,满洲国给教育部门和体育部门最大的官坐”第二次,日寇带于希渭(原冯庸大学学生,八百公尺运动员)等三人登门,此次明确提出了代表满洲国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之事,尽是荣华富贵之词,十分恭维,家中老人经不起敌人的威逼和利诱,一面去信北平,一面又仓皇地将全家搬至河口村(现在的甘井子区凌水公社河口大队)以避祸降。

  公布我和于希渭代表满洲国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消息,首先刊登在伪满各报上。这个消息传到平、津后,引起教育界青年学生和进步力量的强烈反响,纷纷要求中国政府出面表态,揭漏日寇和伪满政府企图使世界各国承认“满洲国并摆脱其孤立处境的阴谋”,果不其然,日寇扶持下的的“伪满”傀儡政府已提前下手,向奥林匹克大会首先派遣刘长春、于希渭为“满洲国”选手,此会并复电承认“满洲国”之提议,且要求速交“满洲国”国旗与国歌,以备届时应用。此时此刻的蒋介石,即不出兵东北收复失地,也不采取措施抵制日、伪阴谋,而是不闻不问,无动于衷。奥运会会期一天一天接近,全国上下,特别是青年学生界,民族情绪十分高涨,略举一例可以说明之:一次东北大学与燕京大学(现在的北大)在燕京大学举行田径对抗赛中。有一个身材矮小的学生在燕京大学借读,名叫谭邦杰,此人对体育各类新闻颇感兴趣,几乎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这次比赛东北大学大胜燕京大学,特别在二百米径赛中,我将美国学生马丁开掉,中国学生欣喜若狂,谭邦杰更是喜出望外,到处传说,这一来惹怒了燕京大学的几个学生,把谭邦杰扔到北大的未名湖里。我深受流亡之苦,由于对日伪恨之入骨,出于民族义愤,既不愿当日本统治下的亡国奴,也不为威胁利诱所动,而甘当汉奸走狗,效忠“伪满”,毅然决定于一九三二年五月初在《大公报》发表声明:“我是中华民族黄帝子孙,我是中国人,绝不代表伪满洲国参加第十届奥林匹克运动会……”,明确地示了自己的立场,这无疑是给日伪政府当头一棒。

  世界奥运会已经十届,自一九二四年起我国虽然与奥运会就开始联系,一九二八年也曾派宋如海前去参观,但中国素取漠视态度,从未正式参加。本届世运会,政府亦有不及之参加经费,不派选手出席之宣告。至此,正是日人代伪满洲国在国际间搬弄是非一绝好的机会,故我国在这种形势下非派选手赴美不可,否则,不足以攻破仇人之奸计。当时身为东北大学体育系主任的郝更生,为此事可算尽了大力。此人通晓国内外政治经济,社会活动能力很强,他依着与张学良的频繁来往和张氏本人对体育的热心奖励,私下从张学良手中筹措八千元,并在一九三二年七月一日东北大学体育系毕业典礼上,张学良亲自宣布刘长春和于希渭为运动员,宋君复为教练员,代表中国出席第十届奥运会。郝更生在千思百计中,函电各方以明真相,并函电外交部有无对付办法,又与全国体育协进会王正廷(任外交部长,体育协进会董事)、张伯苓(体育协进会董事,天津南开大学校长)磋商同意,由张伯苓先生急电国际奥委会为刘、于报名。一切要事在几日内匆促办妥。

  我和于希渭原本被日方充任为伪满洲国代表,竟一变为堂堂的中华民族代表,日人之奸计亦不攻自破矣!

  东北大学毕业典礼后,立即派傅宝瑞秘密回大连找于希渭,约其由大连直接赴上海汇合以便同行(由于日方阻止和监视,加上交通不便,于终究没有成行)。七月二日中午,北平市市长周大文把我请到家里设家宴招待,席间发表演说,并赠西服全套,美金五元,以示送行。当晚由郝更生夫妇伴送我和宋君复先生离北平往沪。次日晚六时许抵沪,备受上海各界热烈欢迎。

  第二天上海各报均刊登有关消息和照片,由于困守车中身体疲劳已极,四日下午即至中华体育场练习,练习时有无数观众围观,记者紧随采访,采访的客人更是络绎不绝。在沪三日,真是应酬无虚日,五日午后在八仙桥青年会(当时青年会总干事是黄仁霖先生)九楼招待各报体育记者,主要有郝更生报告此次我国选派代表出席世界运动会之经过。六日下午上海体育新闻界于四川路邓脱摩饭店为我们三人洗尘。七日晚由体育协进会主持,上海二十四个团体近二千人于东亚饭店举行招待会,为宋君复和我饯行。上海狐狸电影公司于六、七两日上午邀我们三人在中华体育场拍摄有声电影,以备随轮船寄往美国上映宣传,可惜两次均因机片损坏而终成泡影。新衣亦在上海连日赶制而成,法兰绒上衣,左胸绣中国国徽,白色的哔叽裤子,另有燕尾服和漆皮鞋,专为跳舞用。原定乘麦斯开轮,宋教练恐我晕船,不惜白贴美金三十六元,改乘邮轮威尔逊总统号,每人花美金四百多元。办妥护照,只待起程。

  七月八日上午,天气格外晴朗,新关码头人头济济,数千名送行人员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九时半我身着国徽服装,由郝更生、宋君复率领抵埠,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接着中华体育协进会董事王正廷博士携其夫人到场,先于郝、宋、刘握手道安,以后,即至码头浮桥举行授旗仪式典礼。王正廷右手执国旗及中华体育协进会会旗各一面,用静穆庄严之口吻对我训话:略谓我国此次派君参加世界运动大会,为开国以来第一次,实含有无穷之意义,予今以至诚之心,代表中华体育协进会授旗与君,愿君用其奋斗精神,发扬于洛杉矶市奥林匹克运动场中,使中华民国之国旗,飘舞于世界各国之前,是乃无上光荣也。我肃立敬礼接收后,作答词:我此次出席世界运动会,系受全国同胞之嘱托,我深知责任重大,当尽我本能,在大会中努力奋斗!”群众掌声雷动,在欢呼声中,宋君复先生和我欣然跨上渡轮,群众目不转睛,依依不舍之情溢于眉宇,在短暂的间隙里,各界代表和新闻记者轮流登船访问,互助成功。十时整,汽笛一响,轮船离岸,那挂满船上的彩色纸条连绵不断随风飘荡,壮观非凡,尤使人留恋。难怪当天一家报纸刊出一画,以《三国演义》上关羽乘一小舟,手持单刀赴会的画像来形容我们这次赴美的意义,民族的重任使我久久不能平息。回到船舱,仍有郝更生先生和时报记者滕树谷先生陪送,郝先生在船上与我谈了许多有关政治、历史、地理、外交等方面的知识,收益甚大。待威尔逊总统号邮船驶出吴淞口时,两位先生方换乘小火轮返沪。即此,中华民族的运动员就这样满载着四万万人民的希望出发了。

  威尔逊总统号约莫三、四千吨位大小,宋先生和我同居头等舱一百三十一号。每天除三餐外,上午十时和下午四时为喝茶用点心时间。每晚有电影,星期六有伴舞或化妆舞会。我无吃点心和用西餐的习惯,其他乘客喝茶时,正是我跑步和做操的时间,同在甲板上相互都感到不方便,加上我缺乏外交常识,英语欠通顺,交谈不便,遇事只能察言观色,缩手缩脚,行动自然孤单。船上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位中国人外,全是“洋人”,他们盛气凌人,经常投我以鄙视的目光,而我则以冷眼相还。一天晚上举行化装舞会,船上负责人征求我的意见,需要什么物品他可代为准备,我看不惯“洋人”的习惯,心中早有不平之气,便不耐烦地说:“我是中国人,穿西装就是化妆了!”弄得主人很尴尬,扫兴而去。当时我不会伴舞,每当开伴舞会时,就在甲板上眺望天边,看船头飞溅的浪花,以此为消遣。大洋中的气候变化较大,常常使身体训练中断。

  从当时宋君复先生在船上写给郝更生的两封信中,可以看到我们路过日本神户的一些情况,现抄录如下:

  更生兄:上海握别,即回房拜读我兄所赐之教言,诵毕后,使弟等有无限感触及安慰,得一知己如兄,实弟大幸也。此次得能参加世界运动会,皆我民族我兄所赐,感激之心笔难形容。此行弟深觉使命重大,在沪时尚有我兄之辅助,以后一切责任无人分负,自当格外谨慎,处处留心,不负国人期望及我兄一向推爱之苦也。长春弟在船上无晕船之苦,诸事安好。弟写此信时,他埋头案上做他的日记,现已定每日下午四时练习徒手操及跑步等动作。长春弟不习西餐,又与膳食管理员接洽妥当,自明日起,中餐及晚餐为长春预备中国饭,如此办法,或能使其将来能力加多,到美国后可无影响。船上客人不多,除我们两个人中国人外,尚有四、五位赴美学生,现已互通姓名,途中可免寂寞,内中二位是清华学生,还有两位是政府派去调查矿物,还有一位十三岁的小学生,与他母亲到日本去,他见了长春很是崇拜,他也有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你我的照片,他似乎是对于体育很注意的,若是中国教体育的人材,多有如兄那样的奋斗精神,以后中国的体育,一定是有希望。弟今日中膳后睡了二小时,精神复原了不少,明日船到神户,所以弟草草写几句报告一切,专此奉文,并颂双安。弟君复上。(八日)

  更生兄:在神户时,奉上一函,谅蒙收阅。昨日下午六时,船到日本神户,来港迎送的华侨一、二十人,因受日人之故,并无过分热忱之感,即有日本记者上船,询问一切,并给我二人拍照,询刘君参加何种项目运动?过去成绩如何?最后又发怪问,我二人代表中国乎?抑代表“满洲国”乎?当即严重声明,我二人乃代表大中华民国,彼说因报上登有此说,顾问也,彼等似不快而退。事后我即关照侍者,无论何人来问我等,可说已上岸游览去矣。昨晚有《时报》特派员鲍振清先生前来探望,因侍者不知他是谁,故亦被拒绝,今晨始得见面,畅谈约一小时。日本报今日已登我二人照片,并说明是代表中华民国,此报弟已见过,乃另一友人所购,不幸此报已失。今日下午四时半钟,不料日本体育会来电给“满洲国”参加世界运动会代表,中说:威尔逊总统号,满洲国奥林匹克选手队,敬祝一路顺风,佳运常临,愿诸君大获胜利,日本体协会。弟因看信封上是:奥林匹克选手队,所以签字而后拆读之,及知是给伪国代表,故弟即刻将原电复回,并收回所签字之收据,且告船上电信员,船上并无满洲国代表,请退回日本,他即许可。日本处处用此手段,令人防不胜防,照预定方案,明日船到横滨,仍照神户办法不上岸,不见新闻记者。刘君每日练习运动,并记日记,每日生活皆有定时,身体与精神咸佳,请勿念。今日刘君练习时,弟为他拍了五张照,不知光线好否,大约明日可知。今晚船摇动,弟觉头重,故不能多写,祈原谅为要,并祝双安。弟君复上。(十一日)

  由于采取了相应措施,日方记者在神户碰了壁,所以横滨一关比较顺利。船过横滨,精神上的负担觉得减轻了不少。船驶出日本海,一时风平浪静,看成群结队的鲸鱼在船的周围出现,时而露出鲸背,时而射出小烟囱似的水花,奇景异常。当邮船穿过子午线时已是十七日了。数日后便到了美国檀香山港,到了美国,与日本对照,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到港的华侨数百人之多,他们久居海外,忽然见到祖国派来的代表,特别欢欣鼓舞。他们为我们佩戴彩色花环,问长问短,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到美国第二个港口是旧金山,旧金山埠及海湾全区,欢应群众约数千人,该地华侨商会常委邝炳舜及副领事等到码头欢迎,登岸后,过市场街赴市中心区,在市政厅受到地方人士欢迎,并有市长赠“市钥匙”礼,以示宠遇,然后即赴洛杉矶。

  经过整整二十五天的海上和沿途港口旅行,于七月二十九日下午四时抵洛杉矶码头。倒码头迎接的由美国奥委会负责人,还有先期到达美国参观本届世运会代表、中华体育协进会总干事沈嗣良(沈为上海圣约翰大学校长,当时的奥委会委员有王正廷、孔祥熙及沈三人)、中国留美学生留学生刘雪松,以及原先在美国的申国权教授夫妇(朝鲜族)及华侨数百人。下船后,即乘插有中、美两国国旗的大轿车直接前往唐人街举行欢迎式。轿车由美国警察驾驶两辆机器脚踏车前导,另有两辆机器脚踏车在两侧护送,车队前后绵延半华里,场面十分壮观。沿途有美国人民夹道欢迎。抵各港口时,以救火车式喇叭开路,行人车马为之驻足。当车行至唐人街时,汽笛齐鸣,惊起全街华侨扶老携幼夹道欢迎,这时鞭炮、锣鼓、汽笛、汽车喇叭声震耳欲聋,热闹非凡。约摸十分钟过后,走下汽车,前呼后拥至一大饭店屋顶平台准备拍照,美国新闻记者示意叫我举起双手,我立刻把双手举过头顶,顿时觉得自己这个姿势是向敌人投降缴械的姿势,忽地又将双手放下,这时美国记者对刘雪松同学解释说:双手举过头顶,是代表用双手托起四万万人民的唯一代表。我复有高高举起双手,拍下了照片。第二天美国报纸刊出这一照片,并说:看看小中国人明天如何跑法,云云……。这一不友好的问话,触动了我的心,分明是对中国人的歧视,内心中好不满意。

  照完相,紧接着在该饭店的大厅里举行欢迎宴会。主持人操一口广东话,先致欢迎词,宴席丰富多彩,亲人相会于异国,犹如在家中一样,席间频频举杯,感慨万千。快到结束时,我致答谢词。

  此浪未落,彼浪又起。席间,又有广东侨胞邀请,在该饭店举行一次“刘、关、张”结盟会,据了解,这是广东省的民间习俗,有帮会性质,凡有“刘、关、张”三姓的人,在他乡相遇,仿《三国演义》上刘备、关羽、张飞三人结拜的故事,皆称弟兄。我姓刘,排于三姓之首,所以又曰:“认大哥”仪式。会上主办人赠“刘大哥”一枚特制的金质大奖章,以表敬仰和鼓励。这枚奖章一直珍存身边,不幸于一九三八年在湖南长沙市一场大火,所有衣物及纪念品全部都烧光和遗失。

  奥林匹克村位于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市郊一小山上,风景幽雅,安静美丽。数月前这里不过是一块荒芜的所在,今日为迎接第十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却变成一个繁盛的锦标之城,但大会一旦闭幕,此村亦随之消失,因村内各项建筑均已出售做海滨房屋专用,故选手享住此村,筹备会未花费分文经费。村内是一个有五百多所住宅,占地二百英亩的椭圆形山顶,绿的草地,迎风招展的棕树叶,盛开的花和茂盛的灌木,胜似一所公园。宋君复先生与我同住一所单独配套的房间,每日二元美金。房前高高升起了中国国旗,室内设有浴室、厕所和餐室,陈设非常整齐。这里;离运动竞赛场约三英里,来往有免费公共汽车之便。大会保卫工作十分森严,村四周有围墙与外界隔绝,只有一大门出入,各国代表只凭服装上所绣之本国国旗方可入内,外人一概不准入院内,找人会友均在大门外会客室进行。为帮助各国职员管理起见,一切运动员在自身比赛未完之前,不准任意出村,平时有好莱坞影片取乐,运动员在比赛完了后,可以在南加州一角游历一周。

  热情的美国人民经常成千上万地整天聚集在村前,等候外国运动员留言签字纪念。因数中国队代表人数最少,一旦被观众发现,欣喜若狂,他们高喊:“中国!”“China!”拖着你不放,就像猎人获得猎物的心情一样,一拥而上,一围就是一、二个小时,有时为了不误参观、比赛和学习,往往要使出很大力气,拼命摆脱才能逃出层层的包围圈。

  本届世界运动会参加选手之少,实为一九零八年以来破天荒第一次。其故由于世界经济恐慌,如巴西政府财政困难,选手旅费无着,政府给以该国特产咖啡五万袋在洛杉矶廉价销售,以充旅费之用。又因此次各国对出席选手,皆选之又选,www.89928.com,非有把握者均忍心割爱。各项选手均系国际运动史上荣膺明星头衔之好手,芬兰所派代表只限于田径选手,瑞典因注重拳斗,派一拳斗劲旅参加。英国之标准,倚重在质而不在量,知重量拳斗等运动,非美、德之敌,决不派一人出席,而只派径赛选手,田赛亦无一人。笨笨社区高手玄机!法国与波兰、匈牙利、澳大利亚等之方针,不在全队总分,却注意个人锦标。我国此次派我出席,尚属初次,其成绩在世界舞台上固难与列强一较,但是能有单刀赴会之举,聊胜于无,使日人予我不利之手段难于借口,继往开来,然能。

  参加第十届运动大会之水陆选手,会前均以全副精神从事练习。陆上选手分在各高等学校之操场练习。一时间,各国均派出侦探,手持计时表,分赴各校侦察各国选手的成绩。

  日本因航运便利,较其他欧美各国早日到场,人选整齐,意在争霸一番,而德国之雄心亦不在日之下。日本男选手,白天准时练习,晚间在宿舍听讲演训话,九时就寝,早晨六时起床,尚无脱线行为。而法国之男选手则不然,每日仅在运动场上练习一、二小时,即匆匆回到旅舍化妆,大施美颜之术,然后与各国异性周旋,作为精神慰藉。作为中华独生子的我,原系日本南部忠平(跳远和三级跳选手)、鹤冈(高栏选手)等的好友,在大连时关系颇密切,且天天相偕在大连运动场练习,惟自“九一八”事变后彼此翻脸,此次运动会,无论在练习场或路遇,不打招呼、不交谈、反以仇眼相视。

  轰动全球之第十届奥运会于七月三十日正式开幕。此日,最引人注意之一事,即为中国代表到场。我和宋君复先生到场时,有警察多人乘机器脚踏车护卫,后面有汽车五辆,满载中国华侨组成的应援团为我助威。

  竞赛场四周插有五十个国家之国旗。大会的徽章系一五色平排之环(五色环),在大会正门上首高高耸立。观众十万五千人,计有二千选手参加检阅。幕启时。各国代表及男女选手入场,在跑道内沿外绕行一匝,由五百名之大军乐队导领步伐。希腊国系大会创始者,推该国代表队居游行第一队,其次挨国名第一字母之先后排行,美国队以地主居末位。每队由一专人持国名旗前导,持国旗者随之,后面即为职员代表及选手。经司令台前时,全体举手示敬。检阅时,最生动的表现要算美国队,实力二百,穿的是白条子兰上衣、白短裤,黑白相间的运动鞋和草帽,胸前的合众国盾徽最引人注目。日本队排在第二十六列,日选手之运动衣系日皇赐金所新制。我国代表队以第八位入席,代表队成员系临时拼凑而成,由刘长春执国旗,沈嗣良为总代表继之,随后代表四人,即宋君复、刘雪松、申国权、托平(托是美国籍,任上海西青体育主任)。入场毕,队员依次排列场内。首先由美国副总统寇蒂斯宣布正式开幕,辞毕,再大会歌乐声中奥林匹克会旗徐徐升起,大会火炬燃于一高柱之上,象征着世界和平的二千只气球和数千只白鸽飞扬满场,鸣炮声十响。最后全体选手庄严地朗读奥林匹克誓词:

  “我等誓愿参加奥林匹克大会,作忠诚之竞赛,并愿遵守一切规章,依照运动家之精神参加各项竞赛,以博我等国家之荣誉及运动界之光耀。”

  幸存比赛过程中我的日记十余篇,很不成样子,但多少能帮助回忆当时参加大会的一些实况,现摘录于下:

  七时醒,八时半早膳,谈谈说说,看看报纸,十一时半又是午饭。一时乘车抵运动场,先在外边“预备场”上练习,即返休息室,三时百米预赛,第二组共有六人,只取三名,起码头五六十米在先,约至八十米后,后来者均居上矣,跑毕,个人亦觉奇怪,何以起码有如是美资?发令员于评判员亦以余之起码与前五十米为佳,惜毕业考试一月及舟行劳顿,缺少练习,未能上名,设抵洛杉矶后,再有一星期之加油,或不致名落孙山乎?第一名星卜森,胜余有四码,成绩十秒九,余居第五,当在十一秒左右,尚可留为纪念。

  浴罢,与宋作壁上观,每项前三名将优胜国国旗悬挂高竿,音乐既奏,全场仕女起立致敬,余对之频添无限感喟。但观各项动作,并不比祖国出奇,据美,法指导员云,从事运动,须注意日常生活与夫纯之又纯之练习,指导犹其次耳。最奇者,万米决赛,前六名跑法,步法与腿部前进摆动速度、脚部起落高低度数,均差仿不多,厥状殊美。第一名波兰古素心斯基君,费时仅三十分十一秒四耳。

  七时起床,八时半早操毕,看看报,刘雪松送来三封信,两封系求签字者,其一则为汽车减价证。十一时半又吃午饭,休息至一时,先在预备场练习,然后去休息室求宋先生按摩,三时使人血轮紧张之二百米预赛开始矣!

  余在第三组,是组有黑炭墨脱加夫在内(百米决赛,仅负二英寸于吐仑)。起跑后至一百七十米时尚居第二位,不幸最后二十米内被人追过,结果第四。宋、刘、沈三君云,二、三、四、五名均在两码内之前后,第一胜有三码,成绩为二十一秒九。后看八百米跑决赛,英人范逊第一。一分四十九秒六,世界新纪录。继赴宋刘二君所约定之茶话会。五时回场,正逢五千米预赛,美、英各获第一,二百米次赛,约拉德成绩最好,二十一秒四。会后复赴一外国记者之约,于六时半吃饭,饭后刘雪松提议,往听音乐大会,同时有英国民族起源之表演,因往观焉。约十二时返记者家,又略用车茶点,约一时半方回宿舍。睡前宋去打电报归而语余云,电报何所云,云子两腿酸,四百米不跑了。余闻言亦无言可说,因今日之苦战,三日后难以复原也,一时四十分方入梦。

  冷眼观吐仑。又补记云,今日余虽第四,竟谬蒙各界推赞,惭愧之下,敢不自勉冷眼旁观。二百米次赛时,在点名前,黑人吐仑出场,预备运动如下:约十五分钟换鞋。作三、四分钟慢跑,站立作起码二、三次后,用两小腿下上动作。据云,吐仑平日皆作如是动作,其益大致有二:①能使摆动速度加快,②脚下去的方向系直径。

  关于大腿动作,站立,两膝盖向胸部起立,取前进姿势,约四、五分钟,其他大约如同。

  关于出场前准备与时间:①准备,基本动作不要作,要作应时动作,约如上述。②时间。出场前二十分或十五分时练习,非如我辈在一时或二时前即开始练习,而练习后再活动也。世界各国选手多在出场二十分钟或三十分钟时略作活动。

  美哉,加利福尼亚之夏,几无一日不晴天,十二时午饭后,宋先生往观比赛,余留室写信一通,至《时报》滕树谷君,留美留学监督张先生拍来虽败犹荣之贺电(经午后七时宋先生返舍方复电答谢),二时余独往观田径 ,在场遇侨胞新闻记者,并在新闻席中寻见宋先生,因与吾二人拍照焉。女低栏次赛,日本女子二次跨栏摔倒,全场报以掌声、讥笑声。察言观色,美之民气,对日有不共戴天之意。二百米决赛。仍吐仑第一。二十一秒二,系跑二角度者,若跑直径,成绩当更优良。撑竿跳美密拉与日西田竞争激烈,而美对日之态度亦非常不佳,余等在旁,已洞若观火矣!六时散会,随用晚饭。两场既过,如释重负,进食甚多,宋先生说: 厨子意人,味道比我国厨子如何?余默默。饭后,宋又观自行车赛,余枯坐斗室,回首前尘,直一梦耳。

  早七时起,八时早餐,宋(君复)先生往观棍球站,余留室阅读,自思今日四百米,跑耶?否耶?苦无相当练习,且成绩相距远甚,若相去甚远,则前此两项(指百米及二百米,虽未上名,而其姿势及奋勇精神,已蒙外人赞扬)“不堪的光荣”不将丧失殆尽耶?故决定今日不出场,聊将两项“不堪的光荣”永存余脑海中可矣。

  十时,刘雪松偕世界青年大会副主席来访,略谈片刻,即出外选购大会照片,惜价值美金一元五角之一帧不慎失去,一时返舍用午饭,二时半大会开场,先将昨夜自行车赛每项前三名宣布后,开始项目:一、四百米预赛。二、芬兰耶维能标枪一百三十八尺七寸,创奥林匹克新纪录。三、日本南部三级跳,五十一尺七寸,造世界新纪录。四、一千五百米决赛第一人毕克利,距终点七十米时尚居第五,最后十米竟超群绝伦,博得满场热烈采声,成绩三分五一秒二,奥林匹克新纪录。五、女栏美人特德里谷逊第一,成绩十一秒七,世界新纪录。六、四百米决赛,五时离场,标枪与三级跳尚未完全赛完也。六时半吃晚饭,八时开演电影,述一运动员怕出场的故事,滑稽有趣,淋漓尽致,九十半返舍,十时就寝。

  晨七时起,八时早饭,十一时有拍无声电影来拍我等生活程序与所住房舍,并作初登录时沈(嗣良)、申(国权)、刘(雪松)欢迎状,午后一时午膳,沈先生亦惠然肯来,二时半看会。正赛十项中之铅球,五千米决赛,芬兰李智年虽第一,但至终点时,将为美选手希鲁追上,彼竟故意挡住去路,态度殊不佳也。继十项跳高,又四百米决赛,美人卡尔第一,四六秒二,世界新纪录。五时离场因中华商会为黄领事饯行,兼请我侪作一正式欢迎,饭后,黄领事、沈宋二先生、台山中学校长黄铁铮均有演讲,余亦略作客气语,讲毕,由西报记者汽车送回宿舍,约十时入梦。

  七时起,八时饭,天天如此,真正平凡。与宋先生扯谈,说到全国人体育会议,不知花开有何结果。十二时又吃午饭,二时到场上作壁上观:①女跳高。②女子四百米接力,美国队第一,成绩四十七秒,竟创世界新纪录,体力之强,远非“上海小姐”所能及,余聆之下,不禁为之长太息。③男子四百米接力,更出人意料,仅四十秒耳。④马拉松越野跑,阿根廷少年萨巴拉第一,此人称得起“英雄气长”四个字,最令人称奇者。日选手机泰夏居第九位,跑后摔倒,全场观众无不以讥笑之声,此虽不足为训,但令人感觉,何以各国仕女对彼如是不表同情,则又不胜痛快之至。且当女子跳高时,日女落选,亦有掌声,意果何居,不言而喻,当余在为爱慕者签名或走在路上时,常有人问讯,君日本耶?答:中国,于是方表示招呼之状。或云,中国四万万代表选手在此,因被包围,如野渔人之被发现于桃花源,多问你是代表中国吗?拍肩而道:好,好!真好!且以中国不能多派选手为憾事,来美国后观察美国民气,处处使我感觉颇对中华表同情,其他各小国亦然,因在饭厅吃饭机会较多也,表面上虽无甚表示,但当各国选手来舍谈话时,皆有这种语气。“日本啊,日本啊”,言后做苦笑声,由是观之,各国率多表同情于我,虽然,因各国与各国政治环境之不同,纵表同情于我,我不自立,我不从外交上、从军事上入手,庸又奚益?庸又奚益?

  晨七时起,八时用饭。宋先生(君复)往观游泳,余留社阅报,十时许,在院内稍作练习,即沐浴焉,十二时午膳。二时到场,是日已无田径赛,以美日之曲棍球开幕,查是项运动,仅印美日三国参加。第一次,印度以十一对一大胜日本(棍球者,印度之“国球”也,球艺殊高超),但今日美日相遇,日本竟获胜利。日人之富于模仿性,令人可怕,余离场时已八比二,美国正在吃瘪中。

  继而余思一入游泳场参观,竟为阍者所阻,谓除职员及游泳选手外,无论何人均需购票。事先宋先生,无需买票,余初颇愤,以为侮辱中华大国民耶?否否,但向左右一望,德芬选手亦在争执中,卒不得进,因乘车返。

  晚饭后,有全美橄榄球两队作表演赛,票价三元美金至五元美金,而观众竟达八万,球瘾之大,可想而知,结果西部以七对六胜东部。

  七时起床,八时早饭,九时猛忆去国之晨,上海各报载有“愿君将美、芬猛进原因探来,以供国人谋百年之计”。余不敏,奚暇无的放矢,仅就旬日所见所闻,略为陈述如次。

  体育人才之爱惜。夫世界各国,体育人才之养成也易,欲其常保英武则甚难。比如我国泰半运动员仅限学校时代,一入社会即与运动脱离关系,多因生活问题,不能精益求精,且无保留运动员成绩之组织,吁可叹也!今美、芬各国对于保留方案,大致为在学校运动本能成熟后,入社会时有正当机关为之支配,社会之环境能促其迈进,同时个人亦负重要使命于双肩。

  最难的在那里。以上问题或易解决,最难者,指导、管理、运动常识是否合理化、组织化。美、芬选手对导师之命令绝对驯从。而导师亦有完美之常识,高尚之思想,而运动员亦因个人生活之满足,思想之纯一,而愿意在有组织有统计之训练下努力。一方面训练者,能使选手努力、感激、自励、兴奋,一方面社会又予以巨量之同情与赞助,反观我国,则何如乎?

  往者已矣,今后甚望全国有一最高机关,负责每年各种运动之统计,关于管理之组织,指导的权限,教师之修养,运动员之常识,根本人才之培养,继续与保留问题等等,均需诚恳的加以深询与追究。以上不过仅限技术而言,欲求普及,愿政府与人民共图之,注意以下数条:①多培养体育人才,以求根本明了。②设寒假、暑假体育学校,以推广体育常识为宗旨(专门体育训练亦可)。③注重中小学体育。④多请世界体育专家来华讲演与表演。⑤奖励体育著作译述与发明。

  十二时吃午饭。宋先生往观游泳,余仍枯坐二元美金一日之斗室,其惜金耶?非,为忧祖国,苦搜枯肠也。

  早饭后,又承侨胞记者热情,约赴城外观览附近市景。正午有大会举办之每项冠军聚餐会,但余与宋(君复)先生虽属例外,亦被邀加入,饭后逐一介绍时,亦在被介绍之列,当时余颇留心观察,吾虽未得锦标,而彼等仍极表欢迎之意,其诚挚态度令我永久勿忘。当介绍至我时,忽见大众均起立,一一向我握手,然后继以如雷之掌声,其耻笑我耶?其欢迎我耶?然态度颇为诚恳,一时五十分散会。

  晨十一时有拍无声电影者来拍余之起码、终点及柔软操等姿势。午饭后,有李先生送余赴理发店,奈今日星期理发处休息,因往观马术表演,今日竟由日本获第一。今日举行闭幕礼。十时就寝。或于明日离开此地,赴世界青年大会,约住五、六日,本月二十日即乘柯立芝号返回祖国,九月十六日即可与亲爱之上海同胞相见矣。

  世界奥林匹克运动会,鉴于运动之偏重比赛,不能包罗体育之真正价值,即设立普通游艺委员会,该会以提倡普及游艺与运动竞赛相结合为宗旨,当时世界各国望风景从,英、美、德、芬、意等国先后正式成立全国游艺会。美国全国游艺协会,系政府组织,由民众主管,趁第十届奥运会之机会,邀请各国于大会开始前一周,在美国举行了第一届万国游艺会议。

  会议于七月二十三日开始,其第一项节目为奥林匹克游泳池开幕典礼,参加者四万余人,会中有跳水表演,节目新颖,被邀请做讲演者有三人,我国体育协进会总干事沈嗣良亦在邀之列,并于次日晨由沈嗣良报告中国普通体育情况,会后各国代表争先与沈谈话均以多悉中国情况为快。每日晨召开小组会,任意讨论关系游艺及运动上的各种问题,十一时举行大会,下午二时又举行小组会,晚间交际会或请名人讲演。当时沈嗣良与金陵大学凯司小姐在同组,刘雪松分在另一组,讨论问题不仅限于体、游艺,如文艺、音乐、戏剧、女子运动、如何消遣及人之统计法等等,均属范围之内。

  第十届奥运会于十四日闭幕,大会限于三天之内迁出奥林匹克村。宋军复先生和我应世界青年大会的邀请,被安置在洛杉矶市郊乡村的一家乡民家里居住。房主人全家三口人,另有老伴和一位未出嫁的大姑娘。住房较宽大,有自备小汽车。主人们待人十分客气热情,我和宋先生白天外出参观、游览,均由老主人驾车相陪,晚间将其客厅中的沙发打开,代之以床铺。在这里,前后住了不到十天,现将此间的几件事分述如下:

  ①参观洛杉矶市几所中学。先后参观五、六所中学,正值初秋季节,气候与大连相仿。学校的体育教学内容偏重于田径运动,课堂纪律较乱,分段教学不明显。学生的主动性,教师的主导作用发挥较好。运动量较大,偏重于重复次数。

  学校的各项体育设备十分完善,每所中学皆有田径场,四百米的跑道,室内体育馆和游泳馆(或游泳池)都很俱全。

  ②参加“纪念开发旧金山”晚会。剧场设在半山腰的露天平台上,观众数万人。主要演出当初开发旧金山的实际情况。其剧情是世界各国和美国各界人士为开发旧金山蜂拥而来,所谓万国来朝,表现了当时淘金的狂热情景。剧中人有着美国武士服装的人,有外国商人及苦力,其中还有中国前清装饰的男女夫妇,男的赶着小毛驴,女人坐在驴背上,特意缠着两只小脚露在外面,观众看了捧腹大笑,表现了中国之愚昧落后,我和宋先生看后气不可遏,忿然离去。

  ③参观药店和橄榄球室,当日下午又去一家中药店参观。在美国洛杉矶的华侨多经营饭馆、洗衣店、中草药店。这家药店主人姓岳,广东人,头戴硬壳瓜皮帽,帽上系一大红疙瘩,留长辫子于体后,身着长衫,外套短马褂,不时地用黄草纸卷点火吸水烟袋,完全是前清式模样,老人一点不了解国内情况,渴望知道祖国的变化和进步。

  世界青年大会邀请和挽留宋先生和我,其用意在于在美国筹备一次辩论会。这次辩论会以美国学生为发起者,邀请了太平洋沿岸各国青年和运动员代表约数百人,美国男女学生与我们接触十分频繁,他们几次亲临我们住处,在一起游玩和吃饭,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辩论会的内容,旨在揭露日本军国主义对我国东北发动惨痛的“九一八”事变,而犯下的滔天罪行。宋先生和我来自当事现场,最有发言权。当宋先生得知这个消息时,立刻告诉了我。由于反动派卖国求荣,作为中国参加此届世运会的总代表沈嗣良不肯出头参加这次具有重大政治意义的国际辩论会,而中国领事黄博士更是怕得要死,置之不理。宋先生和我义不容辞,连夜商量发言提纲和内容,在美国大学生的共同努力下,由宋君复执笔写成了发言稿。开会那天,由美国大学生主持会议,首先由宋君复先生用英语向到会代表发言,发言中用大量的事实陈述了日本帝国主义的残暴行为。其大意是:“九一八”爆发前一星期,驻在沈阳的东北边防军经由东北大学西大门前向沈阳市北法库县撤退;“九一八”当天深夜,日本驻军自沈阳南站向中国驻军地——北大营开炮,炮弹的火光经东北大学上空自南向北飞去,事变第二天清晨,日寇在沈阳市街上寻衅,随意刺杀和枪杀我无辜民众;以及在大西门城楼上挂起日本旗……等等。事实胜于雄辩,发言不时地被热烈的掌声所打断。大会中有一个日本代表出来狡辩,刹时间,群情四起,你一言我一语,满堂口哨声和嘘声,弄得发言者前言不对后语,矛盾百出,狼狈不堪,其他几名日本代表,无言以答,只好低下头去。这时,各国代表更加振奋,大家振臂高呼:“日本是侵略者!”“打到军国主义!”“要和平,不要侵略!”整个会场久久不能平静。紧接着各国代表纷纷在会上发言,一致谴责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可耻行径,彻底挫败了日本代表。各国代表的声援和同情,给了我们很大力量。第二天上午,各国代表就像庆祝胜利一样,聚在一起联欢,一起散步聊天。一位美国女青年,约十八、九岁,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她不时地与我交谈,关切地问到中国在战争中的遭遇,谈起中国的风俗人情,也谈到妇女的解放和婚姻问题。在共同的正义斗争中,彼此更加了解,更加关切。快要分别时,她突然问我:“你结婚了吗?”我回答:“我已经是二个孩子的爸爸了。”这使她十分惊奇,接着又笑了笑说:“希望你们有机会再来美国,到我们家做客,我们永远友好下去。”

  因为归国的船期紧迫,我们不得不告别了各国代表,告别了美国大学生和在美国的侨胞,满载着世界各国人民的友谊,于八月二十一日乘柯立芝总统号起程西归,航行二十五天,九月十六日返回祖国,再次受到上海人民的热烈欢迎。

  一九三二年秋参加世运会回来后,由于国际形势的变化,日本推出软弱无能的“国联”,更加肆无忌惮地向我国华北进侵,一味的“安内然后攘外”,蒋介石卖国图存,加紧中国和进步爱国力量,只许“睦邻亲善”,不准“抗日救国”,华北危在旦夕,更不论收复东北了。在内忧外患的年代里,我和几位东北体育界人士,基于“反满抗日”的爱国思想,并得到张学良及东北军政界名流等的支持和帮助,经过种种艰苦斗争,于同年冬季在北平成立了“东北体育协进会”。由我担任总干事,常委有刘长春、王卓然(东北大学秘书长,在该会主管经费)、胡安善(原东北大学体育系学生,对运动力学和体育理论有研究,因爱国抗日坚决,在北平被日寇所害)、庞英(原东北大学体育系学生,解放后在哈尔滨工业大学任教)、王兰(冯庸大学体育秘书)共五人,委员有刘化坤(念一中学体育主任)、时万咸(东北中学体育主任)、周国良(执行中学体育教师),以及当时一些中学的校长等数人。他们的主要活动地点在东北大学南校彰仪门里路北田径场,经常去那里活动的还有郭杰(原名郭清容,现为西安体育学院教授)、李世铭(现在香港某代理店)、夏术福(在香港),另有于..(是跳高运动员,因参加在上海举行的全国第六届运动会,回大连后一九三八年被日本人所害)。这个组织名义上是体育组织,实际上也是一个抗日救国组织。平时,它通过组织各种类型的体育比赛会,把流亡分散在平、津的东北青年(主要是学生)团结在一起,教育他们不要忘记“打回老家去”,要锻炼身体,准备战斗。遇到国内举行大型运动会,则组成辽、吉、黑、热四省体育代表队参加比赛,其目的是唤醒全国人民,不要忘记在日本铁蹄下的东北四千万同胞,也是庄严地向全世界宣告:东北仍然是中国的领土,中国不允许刘强瓜分,中华民族坚贞不可催。在国内的任何比赛中,无论我在哪里工作,胸前总是穿着辽宁的“白山黑水”服装(即:白背心、黑裤衩),代表辽宁出场。

  一九三三年为了粉饰太平,在南京主办第五届全国运动会,全国各省市的运动员是在“强作欢笑免为愁”的压抑气氛中参加了这次运动会。“东北体育协进会”在各方爱国力量的支持下,冲破分子的种种干扰阻挠,终于使流亡在关内的东北青年运动员,高举着“辽、吉、黑、热”四省的大旗,昂首阔步地进入会场,接受全国人民的检阅,这对“安内然后攘外”、“爱国有罪”、“抗日坐牢”而大搞“中日亲善”的乌烟瘴气的南京政府,也是一种批判和揭露。就在这次运动会上,我创造了百米十秒七的全国最新记录,这个记录相当于当时奥运会的第五名,而且作为中国百米最高记录,保持了二十五年之久,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后,在一九五八年第一届全运会的前夕,才被中国领导下的社会主义祖国的运动员所打破(首先是“八一”队梁启勋平十秒七记录,我拍电报表示祝贺)。

  一九三四年秋第十八届华北运动会在天津举行,在“东北体育协进会”的努力下,组织了一支庞大的体育代表队参加,由刘长春为领队,胡安善(当时的东北大学体育系主任)、郭效汾(东北大学教师)为教练。当几百名东北运动员高举“辽、吉、黑、热”四省的大旗进入会场时,全场欢呼,掌声雷动,同时在主席台对面的看台上,出现了以南开大学为主体的几千名天津学生用黑白颜色组成的“勿忘九一八”五个大字标语,几万人的会场顿时沸腾起来,同仇敌忾的火焰,燃烧着每一个中国人的心。然而,这种情景却触怒了主席台上的日本驻天津的总领事,他向主办运动会的当局提出抗议,并无耻地要求东北四省代表队立即退出会场。当时河北省主席于学忠也坐在主席台上,于氏是东北抗日的名将,他对日本总领事的抗议置之不理,日本总领事发怒了,声嘶力竭地说:“你们不停止摆字,我立刻将大炮对准南开大学”,于学忠回答说:“你的大炮对准南开大学,我的大炮就对准日本租界总领事馆!”东北四省代表队没有理睬他,我和所有的东北运动员照样参加了比赛会(这次我主要担任终点裁判长)。第二天看台上又代之出现“还我河山”四个大字,第三天又出现了“中国”两个大字,外加一个特大的“?”,试问今日之中国是谁家之天下?全体东北运动员含着眼泪参加了这次比赛。

  一九三五年,我已经二十六岁了,仍保持着较旺盛的竞赛情绪,本来还可以继续一段比赛生活,但因日本法西斯发动了卢沟桥事变,大举进攻中国,蒋介石又“明抗日,暗剿共”,节节败退,从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起,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把大半个中国拱手送给敌人。我在运动场上独往独来,应付着国内外的各种比赛,不幸在一次训练中又拉伤了腿,一九三八年三月又在长沙市被迫失业,从此,一心想借体育运动发奋的我,在悲愤中就此结束了运动竞赛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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